Sunday, January 17, 2010

以前寫的2

這是我人生目前寫過最嚴肅的一篇文章.

原文,曾刊載於《聯合早報》.雖然感到非常、非常榮幸,但覺得很可惜,因為我自己認為最重要的部分(有關我在《女友》實習時所得到的啟發),被刪去了.也許因為太長,又或者因為當時《女友》和《早報》的出版社還是competitor.總之,現在把原文拿出來「獻醜」了.請多指教 :)

p.s. 這篇很長,很長.但對當時的我來說,應該算是對於從中文系畢業的一個心情總結.

 

【要讓中文國際化,千萬別讓它「過季化」──中文對我的價值】

近年來,西方世界掀起了一陣「中國風」。很明顯的,中文將在全球市場中佔有非常重要的地位。想學習中國語言文化越來越受西方重視,但不斷間接排斥中華文化的華人也日溢增多。這種現象看在中文系的教授、學生眼中,也不知該是種無奈還是感慨。究竟中文在一個中文系學生的心目中有何價值?大學一年級,由於一個人第一次出國留學,要面對的狀況突然倍增。加上思鄉的苦悶,我一直想不出理由說服自己念中文系是對的選擇。中文對我的重要性?當時我並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很想回家。這幾年來,我逐漸理解了。

  在台灣同學眼中,我似乎是個不折不扣的「洋胚子」,是個外國人。儘管我也是黃皮膚黑頭髮黑眼睛,在他們眼裡終究是「西化了的華僑」,應該算不上是他們認知中的「華人」。剛開始,台灣同學對於我主動選擇唸中文系覺得很好奇。對於我對中華民俗有一定的瞭解,甚至對於我會說中文,他們似乎覺得很稀奇。我選擇中文系,因為我覺得自己身為華裔,應該認識自己的「根」。這句話很刻板,也已經被用過千百遍。但對我而言,實在找不到更好的理由了。刻板是一回事,但能否理解其背後的重要意義,才是許多人模不透的關鍵。

  值得思考的是:一個會說華語的華人對於自己文化背景的理解,是不是真的就比一個海外華僑來的更深?未必。其實很多時候,我倒覺得早期移民異鄉的華僑,為了不讓自己的文化傳統在一個全新的文化環境中被打壓或淹沒,反而會更積極地去維護自己的「根」。一個小勢力要存活於另一個大勢力之中絕非理所當然的事,而這種努力求存的精神在最早一兩代的華族移民中能最明顯地感受到。這些由最早的海外華僑所遺留下來的文化資產,如今在最早出現華族移民的區域依舊看得到。紐約、舊金山、溫哥華、倫敦、南洋的華人社區至今仍有保存,而它們「中國化」、將中國傳統完整保留的程度,未必亞於如今的中國大陸或台灣。但事過境遷,幾代下來生長在世界各地的華裔族群中有很多人對於自己的祖籍已沒有歸屬感。這是在所難免的現象,更不是任何人刻意導致的結果。

  在很多人眼中,新加坡是個高度國際化的國家。我們很小,確時常接收著來自世界各地的資訊。也因為我們這麼小,積極走向國際化成了我們唯一的生存之道。新加坡實施雙語教育政策近四十年,改以英語為國語,不但是為了促進各種族之間的合諧,更重要的是為了讓這顆「世界地圖上的小紅點」能夠邁向國際化。雙語教育政策固然造就了不少中英貫通的華族國民。通曉雙語的確是通往國際的一道基礎門檻。然而,是否能單憑學會一種語言就能完整地瞭解屬於它的文化?現今科技發展迅速,縮短了國際間的距離;如今通曉二種以上語言的人已不足為奇。

  在台北留學四年半,打從第一天開始就不斷有人對我來台唸書的原因感到非常好奇。在台灣唸書的新加坡人極少,而在和我屬於同一世代的年輕人當中,在大學選擇修習中國文學,更非主流。這幾年來一直不斷被同鄉們問同樣的問題:「你一個新加坡人究竟在台灣念大學幹嘛?」很多時候,提問之人的語氣、表情,令我不禁感到稍稍的哀傷。我非常不願意但卻也不得不無奈地承認,中文以及與中文有關的事物,在我這代新加坡華人的心中,似乎已經成了「二等公民」。我也不知曾幾何時,中文在許多新加坡年輕人眼中,已經與古板、過氣劃上等號。記得以前唸國中時,華族同學基本上都是分兩派的:一派是說英文的,另一派是說中文的。說英文的那派永遠都比較時尚,說中文的似乎都被認為是比較「次等」、老土的一群。對於一個唸中文系的人將來的出路,除了當個古板的中文老師(這是我這代新加坡人大多對於中文教師的刻板印象),似乎就不能做其他事了。

  在初院畢業與上大學間的半年空檔,我當了幾個月的小學中文代課老師。新加坡的中文教學法不知為何始終跳脫不了死板的框架;很多學生覺得中文難學、無趣,甚至有家長認為,既然中文這麼難學,何必讓小孩受苦?我嘗試以一些較「另類」的教學法激起小朋友對於中文的興趣,也非常高興地看見了一些成效;但最終卻因為跟不上學校要求的進度而不得不放棄。經驗不足、壓力大、做不完的行政工作及改不完的作業,自己職責範圍內的事情都做不妥又何來的餘力持續試驗新教學法?坦白說,我的代課生涯到最後雖然讓我開始愛上教書,卻也令我留下幾絲慚愧與遺憾。在整個教育制度的體系中,上面壓著一層又一層的人事、權力與壓力等種種包袱,要尋求新的改變絕對不是單靠一個人的力量就做得到的,更何況是一個未經任何教學訓練的代課老師。我母親也是中文系畢業的中文老師;親友聽說我唸中文系,第一個反應往往是「喔,那嫥以後一定像媽媽一樣教中文囉!」也許是我天生較叛逆,別人越要我做的事我就越不想去做。

  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之下,我利用了大二和大三的暑假在新加坡一家中文時尚雜誌社擔任實習編輯,目前仍在當自由撰稿。從中,我不只親身經歷一本外表光鮮亮麗的時尚雜誌背後所要付出的每份心血;我更看見了中文的可塑性及其在創意上的無限可能。一本時尚雜誌結合了文學、藝術、多元文化,時尚講求的是創新和突破,是永遠流行而不分國界的。而我相信,一本好的中文時尚雜誌必定能在一定程度上幫助中文走向國際化。當然,這也是因為個人喜好藝術時尚所發表的見解。要讓中文國際化,絕對還有許多其他的管道。重點是,一定要學會如何活用中文,賦於它新的生命。

  新加坡內閣資政李光耀在去年的一個國際論壇上表示,在今時今日的世界,bilingualism(雙語能力)已不足成為國際化的工具。Biculturalism(雙文化主義)才是真正足以引導新加坡走向國際化的橋樑。但他也坦承,能真正達到biculturalism的人並不多。新加坡偏向西方社會文化,又是移民之地,要各族群對於他們的「根」有澈底的認識,確實不易。儘管有很多海外的華裔覺得對自己的文化不了解、不會說華語(或自己的方言)、甚至不把自己當華人覺得沒什麼大不了,但那對我而言是個錯誤的觀念。我上個月回家過農曆年的時候發覺,其實新加坡的華人在蠻多習俗、想法上始終脫離不了東方;就算是打扮時髦、西化的年輕人也不例外。一位深受台灣影響,覺得新加坡是個很西化的國家的外國朋友在我國待了幾天後甚至覺得,新加坡的華人似乎是「外洋內中」。我們究竟是什麼?「不中不西」找不到自己真正身份的一群?

  在西方人眼中,無所謂美國華人、馬來西亞華人、新加坡華人、台灣華人。對他們來說,這些都是Chinese(中國人)。我希望在面對異族朋友問起有關中華文化上的問題時,儘管我不是民俗專家或學者,但我至少也能在基本的層面上對中華文化有一些概念;而不是啞口無言,或回答說「我是新加坡華人,不是中國的華人,所以我對『中國那邊的東西』一無所知。」

  這四年多來,我身處一個純華人社會唸中文系,不斷吸收各方面的中國傳統文化與價值觀,老家的朋友說我卻越變越「西化」了。真是個很奇怪的現象,不是嗎?在中文系的這幾年,連我自己也有點訝異的是,我的英文反而更上了一層樓。我自己的解讀是,我並沒有因為唸中文系而因此變得更「中國」或更「西化」,反而更懂得將中西融會貫通。現實已逐漸顯示,華人世界在將來會是一個極大極重要的市場。在一個從小就被灌輸英文有多重要的環境之下成長的我,體會到了中華文化對於一個華人的重要性。而身為華人,清楚了解自己的「根」,並不等於死守著中國傳統不放。

        當我對中華文化、傳統、文學有了更深入的認識,我能更清楚地知道,在這個世紀中,我們應該如何選擇性地維護自己的「根」。我們需要認清哪些傳統價值觀值得保存,哪些必須捨棄。更重要的是,我瞭解到單純雙語能力的不足,因此反而更積極地由各種層面接觸西方文化,試圖擷取中西方的優點,希望朝biculturalism的方向前進。唯有這樣,方能讓一般人改變對於中文系那種老土、過時的刻板印象,讓中文邁入一個新紀元,讓它國際化而不是「過季化」。學習中華語言文化的目的,絕對不該單純只為日後要「進軍」中國商業市場。

  學習中國古典文學,讓我更能掌握如何將中文的美推向廿一世紀。對我而言,中文並不是夢想的終點,而是夢想的起跑點。

Late February 2005,於台大女二舍219室/ 刊載於03.03.2005《聯合早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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